天色已转暗。
寝室内的药味浓得化不开,像一层黏稠的黑雾罩在肺部。
厚重的窗帘垂落,隔绝了外头呼啸的风声,也隔绝了尚未釐清的真相。
雷昂几乎无法相信,床上那具乾枯的身躯竟是伯爵。
曾经温文尔雅、风度翩翩的绅士,现今脸色惨白如蜡,骨瘦如柴,仅剩下一口气勉强将灵魂拴在残破的躯壳,半隻脚已踏进棺木。
愧疚如铅块压住胸口,他忍不住跪地谢罪:“夫人…我很抱歉…也很遗憾…如果当时是我护送伯爵…”
说再多都无法挽回。
夫人已经明言…伯爵不仅再也无法醒来,甚至时日无多。
那么,她该如何自处?以她的个性,她必然会选择留在弗斯特。
然而她膝下无子,兄长大公又远在王都,在暗chao汹涌的这里,她要如何对抗霍克那般毫不掩饰野心的豺狼虎豹之徒?
薇薇安苦笑,俯身扶起他:“雷昂,这并不是你的问题,当时你正在为我们奋战。”
护送伯爵的几名骑士全部阵亡,而山崖下昏死的伯爵是被被偶然路过的村民发现,才能从死神手中夺回片刻。
薇薇安话锋一转,降低了音量:“我明明已经封锁了伯爵的消息,可霍克却能第一手得知…”
今日还敢来对她耀武扬威。
雷昂与她心有灵犀:“夫人…您怀疑这次袭击是霍克策画的?”
“是,只是我不明白…他究竟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强力的杀手…”
护送伯爵的几名骑士皆是Jing挑细选、身经百战之人,可最终无一生还。
验尸官的结论是刀刀致命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如同无形的绳索,紧紧勒住喉咙。
“薇薇…和骑士团长?”
艾玛夫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。
雷昂立刻行礼:“艾玛夫人,打扰了…我正巧要告退。”
他敏锐的察觉到,老夫人有话要单独与薇薇安商谈,于是识趣地退离寝室。
煤油灯的光晕与他的金发相互辉映,碧蓝眼珠在暗色中闪烁,为气氛压抑的室内增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暖调。
“……”艾玛夫人忽然怔住。
她的视线在床上的儿子与年轻的骑士之间来回游移。
一个生命正缓慢凋零,一个却正值青盛年华。
她怎么到现在,才注意到这样一个最合适的人选!?
只要薇薇同意…
薇薇安并未察觉她的异常,只挑重点说道:“今日霍克来了…我已经把他赶回去…”
艾玛夫人有些心不在焉:“是吗…没对你怎么样就好…”
她对这位儿媳的能力向来有信心,那种无耻之徒佔不了便宜。
此刻她满脑子盘旋的只有一件事…借种。
怀孕、生子,从来不是两三天就能完成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
“薇薇…关于借种…你想好了吗?”每日一问,像是在一点一滴将这件事凿进现实。
薇薇安的神情转瞬被痛苦编织的面具复盖,良久,她才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…”
霍克今日的施压,成了最后一根稻草,她必须在丈夫真正离她而去之前怀孕。
她打算私服出访,找不认识的男人一夜欢愉,事后再无牵扯,她自认为心里的负罪感会轻点。
可是艾玛却向她推荐了她从未想过的对像,宛若一道惊雷劈落在她头顶。
“薇薇…你觉得雷昂团长如何?”
薇薇安因为太过震惊,失态的拔高音量:“您…您在说什么!?怎么能让雷昂…”
“有何不可!?雷昂团长不仅发色和瞳色跟伊森很相近…”艾玛夫人急切的继续说服,笃定极了。
“而且…他绝对不会背叛你。”
为了薇薇安,雷昂团长什么都愿意做。
哪怕一辈子不能认这个孩子,哪怕以性命为代价,他也会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。
“您别说了!雷昂是高洁的骑士…”薇薇安向来很尊重丈夫的母亲,这是她第一次对她说重话,颤抖而坚决的表明。
“我不愿让他成为通姦的共犯,更不想亵渎我们间的荣誉之爱。”
“对不起…薇薇…我只是太心焦了…”艾玛夫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,伏在昏迷不醒的儿子床边,短短一个月,她的头发已斑白大半。
薇薇安的喉咙灼烧般疼痛,因为她深知她们都被命运逼到绝境。
“我明白,您别担心,这件事我会处理,明晚…我不会回府…管家和僕人再交由您吩咐了。”
“薇薇…对不起…”
薇薇安冷静的对自己下了最后通牒,老夫人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道歉。
而她们不知道…
听力远胜常人的骑士团长并未走远。
艳红色的披风,在转角处停留了许久,彷彿一滴心口将坠落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