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遇见桑翎前,靖淮亦未想过,原来永安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地方。此前她在永安长大,可从来没有感到过这般切实的快乐。桑翎却让她慢慢发觉了这里的乐趣,那不变的、自汉代便已存在的石桥,文人墨客伤怀之所,杨柳依依、湖水碧青。沸反盈天的夜市、灯火通明的庙会、商铺里按斤两称的酥心糖和芝麻糖、云集各路来人的酒楼。树林间纷飞的小虫声色繁密如星,雨不是潮湿而无止息的,而是两个人奔跑时溅在脚腕上的清凉。春去夏至,坐在亭子里,随从端来凉茶,一同喝。喝过,开始对诗。这时桑翎总比不过她,而这位高傲的公主在面对她时似有非一般的耐心,每每山穷水复,便笑道:“是我输了,我又输给阿靖了。阿靖真是厉害。”
最后她是流着泪被靖安抱在怀里,因跪了太久已站不起身。坐到桌前,顾不上烫,大口地吃着素面。靖安在旁边坐着,难得没有叫她保持礼仪。
靖安对她的保护,如桑翎所说,太过了。
靖淮道:“是翎姐姐教得好。”
此前逃避着,不愿认知到。
靖淮趑趄地,攥紧衣裙,低声说不是的。她对我一直很好,虽严厉了点,却也不能说狠心呀。
“阿淮,往后不要与她接近,明白了吗?”
靖淮道:“莫要灰心,翎姐姐。好诗千万,稚拙又天真的,却不多见。”桑翎红了脸,爽朗的笑声充满亭子,直搅动一池暖水,惊得莲花幽香,纷乱弥漫。
“不知何时会再见,”她说,“阿靖,让我在西域也能听见你的名字吧。”
她关了靖淮为她开的窗,席地而坐,看了靖淮一眼,叹息道:“我知道是她罚了你。做姐姐的,怎这样狠心。”
她笑起来总是好看的。
靖淮仍时常与桑翎见面。
原她已知了。几下戒尺打在手上,疼痛锥心。塾师都不曾这样打过她。跪了一整天,不被允许吃饭。来往间,抄书的沙沙声,门一开一关的响,都那么漫长。
哪怕,难得一次温柔。
她被叫到靖安那间屋中。大她四岁的姐姐,如今出落得风姿绰约,也有了一瞥便让人胆寒的眼神。
还是纰漏太多,捅破的窗户纸、爬上楼阁的动静……
靖淮无言以对,只好沉默。她知桑翎并非在说靖安是坏人,只是,这样的话终归不太合适。她是为她受罚,若她不那么冒失——真是!不禁心里气闷。一见她不说话,桑翎便笑着挨过来,轻声软语:“好了,不说了。我知道她疼你、爱你,她或许只是不知怎么爱你。别生我气呀,阿靖。我带你去吃醉
原来,永安这样可爱,可爱到人心软,似近烈火,融如泥泞。再冷熄不下去。
没有一句多话,佣人退到屏风后去。
同年十月,桑翎将回西域,当晚与她告别。
靖淮沉默地听着的样子,总让靖安确认不了她到底有否放心上。而后来发生的事又印证妹妹确实将她的嘱咐视作了耳旁风。
少女在心里想着,为下一次逾矩,做好天衣无缝的规划。
桑翎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阿靖,在西域,姐姐是不会罚妹妹跪一天的。我的姐姐会教我,如何去弥补,去为自己所做的道歉、补偿,而不是只让我,去服从她。”
桑翎摇了摇头:“阿靖自己聪明。”随心意而短住永安,半年过去,已熟悉各处街巷,而每一处的熟悉都有靖淮的影子。
后道:“但你不笨,阿靖。你不该听她的。”
秋高气爽,枫叶落满,踩上去,脆生生地响。
她从这个贸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身上,感觉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关怀。桑翎知她受罚后,小心许多,第二次从窗户来“拜访”时还带了一味伤药,说是西域的油膏,活血化瘀,亲手为她抹。那油膏白里调金红,怪了,一抹,数日酸胀的双腿竟真好起来。靖淮问她如何晓得自己被罚跪了,桑翎笑眼弯弯地说:“我要见你。你姐姐实在找不到话回绝我啦,她对你的保护,连外人都觉不寻常了呢。便说你不方便见,摔伤了腿。”
直到桑翎来了。
靖安淡淡道:“跪。”
少年人到底心直口快,不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。那夜靖淮回去抄了小道,见佣人如常服侍自己沐浴,以为瞒天过海,只是院落中一反常态地宁静下去,直至第二天早晨。
学聪明了,不再让姐姐抓住蛛丝马迹。竟是比靖安还要更圆滑灵活——桑翎在一次与她交谈时,感叹。
姐姐是为她好的。姐姐爱她,姐姐总说她什么都做不好,不过是忧心她未来。她们是姊妹,怎能龃龉不合,怎可分离。
只温和地问她,味道还可以吗?又说,这是姐姐亲手为你做的。夜里不宜吃太多,会积食。靖淮静静地淌着泪,靖安坐过来,为少女擦净嘴角油渍,动作温柔得像罚妹妹跪了一整天的人不是她。
露出洁白的牙齿,几颗小尖牙缘于喜食肉类的习性,眼一弯,真诚不加掩饰。
沉了十六年的锋芒在此刻,终于被她抽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