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昔本就对送儿子去一线城市念书这事不置可否,恰巧春节时老爷子又交待他说,本年度省里工作重点是廉洁奉公,主抓贪污腐败,暗示他们作为家属,近来最好夹着尾巴低调行事,故将此事暂且搁置了。尤婼只知道原本板上钉钉的事,一夜之间突然变卦,并不知内里,以为是丈夫或公婆特意寻自己开心,待要发作又不敢直接和丈夫置气。
有失意的,就有得意的——周未就为着不用去外地而得意洋洋,走路都带风。尤婼心中一把无名火正不知往哪里撒,看儿子这个样,可不有气都往他身上使,“哼,不长进的东西,烂泥扶不上墙!有杆子都不会顺着往上爬!”边说边乜斜着眼睛瞅周昔。
这话明说儿子,暗指丈夫。男人听了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。二人家境悬殊、地位不等,且尤婼上位又称不上光彩,这使得结婚多年,她也不敢像寻常夫妇那样,和丈夫争吵,惹他不快,深怕哪天自己被扫地出门;可两人毕竟是多年的夫妻,对丈夫的埋怨,她实在不吐不快,因此只得拐弯抹角、指桑骂槐。周昔觉得妻子特别像吉娃娃这类胆小的,遇到大型犬类,只得通过吠叫来虚张声势。男人没有如父辈一般走上从政的道路,是因为从小活在父母成功的Yin影之下,他想要靠自己走出一条路。不喜欢被说“倚仗人势”“顺杆往上爬”,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。
男子的凉薄,此时尽显无疑。奥斯曼帝国的许蕾姆,能从女奴一跃而起、荣登后位,进而权侵朝野,那是苏莱曼愿意,也是许蕾姆本人有能力有手段,但如今,“我不是苏莱曼,你也不是许蕾姆。”周昔留下这样一句听在尤婼耳中不明就里的话,即起身离去。
尤婼不懂周昔的意有所指,但知道他不高兴了,转头再看长相酷似其父的周未,脸上满是天真无邪,懵懂无知,肝火愈烧愈旺——她既恨丈夫的无情,又恨儿子不成器,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“啪啪”两巴掌扇在儿子脸上。
周未从小被阖家上下视作掌上明珠,从没挨过打,还是脸!半大不小的男孩,又是气又是伤心,呜呜呜地哭起来。假期在房间里预习功课的周今,听到由客厅传来弟弟震天的哭声,不由得担心起来。她步出房门,待问明弟弟被迁怒,扇了巴掌,尤阿姨摔门后不知去向,就心疼地把弟弟搂进怀里。看着周未红通通的小脸,也不敢摸,怕弄疼他,于是轻柔地给他吹气,问,“疼吗?姐姐给你吹吹。”
姐姐没有问他怎么惹长辈生气,没有要他别哭,只是温柔地抱着他,轻轻地给他呵气,就像对一个小宝宝似的,即使他已经长大了。周未渐渐止了哭声,把身子更往姐姐怀里赖、抱着姐姐淌眼泪。
周昔回到客厅,看到的就是一副儿女相依的画面。明明大不了弟弟几岁,自己也还是个孩子,女儿却如一个小小的母亲一样,爱怜地把弟弟拥在怀里,一下一下轻而慢地拍拍他的背,好像在哄小婴儿。少女的神情温柔,举止和缓,落在男人眼中,格外楚楚动人。也许女子生而有母性,不管她多大。一瞬间,男人突然很想将头枕在女儿膝上,他突然明了为什么自己会渴望她了——母亲对他,虽不如父亲严格,却也总是冷冰冰、恨铁不成钢的,记忆中的母亲留给自己的,永远是模糊的背影;前妻是特别要强的女人,她受到的教育、她的自尊,不允许她向人讨要感情,哪怕这个男人是自己的枕边人,在尤婼上门示威后,更是二话不说要求离婚,在周昔心中,前妻也是同母亲一样刚强的女人;而妻子尤婼呢,她看上多金的自己,当时的她太年轻,即使有意也藏不住眼里那股狡黠,倒令周昔觉得有点意思,现在她成功上位,又生下儿子,则彻底不再隐藏本性,其贪婪、粗鄙,令男人心生厌恶……到头来,他渴望的、想要的,是最最不能、不该碰触的、觊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