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,Yin极之至,阳气始生。按例,勋贵之家常相邀聚会,是为“消寒”。
今日做东的,乃是早已不掌实权的老襄国公府。
老公爷过世多年,如今做主的乃是嫡长媳裴夫人,因她行事圆融、颇会做人情,府邸又轩敞雅致,倒成了京中各权贵之家皆肯卖几分薄面的人物。
承宣侯容暨与新婚夫人许惠宁的车驾,在正午时分抵达襄国公府的侧门。车帘掀开,寒气扑面,容暨一身深青织锦云纹常服,外披一件狐裘大氅,更显得他身形峻拔如山岳。
他先行下车,并未立刻移步,转身,稳稳扶住了随后探出身来的许惠宁。
许惠宁今日着了件海棠红的对襟织金花缎袄子,底下是月白色的马面裙,挽了时兴的垂云髻,只斜簪一支点翠嵌珠步摇,并一朵小巧的绒花。外头裹着的雪白色斗篷衬得她面色莹白如玉,眉目沉静温婉,一副标准的美人样。
她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容暨结实的小臂上,下了车辇,抬眼看向容暨时,眼底是缱绻的顺从和柔情。
“雪滑,当心脚下。”
国公府的小厮在门外候着,见容暨对这位御赐的夫人倒是颇为呵护。
夫妻二人相携踏过石阶上的薄雪,步入府邸。
今日这席设在后园深处的漱玉轩。漱玉轩四面皆是雕花隔扇,此刻明烛高烧,暖炉蕴着融融的热气,将窗外呼号的寒风隔离在外。
里头已是高朋满座,衣香鬓影,笑语喧阗。
主位上,东道主裴夫人一身绣福禄纹的锦服,正与几位同辈的夫人言笑晏晏。见容暨夫妇进来,立时起身相迎:“哎呀,侯爷和夫人可算是到了!快请入座,外边冷,赶紧暖暖!”
裴夫人目光在容暨脸上一扫即过,最终停在许惠宁身上,拉起她的手,笑容可亲:“瞧瞧这新媳妇儿,真是水灵灵!许夫人教女有方,养出这般端庄秀雅的好女儿!”这话自然是说给旁边席上的许慎夫妇听的。
许慎与其夫人王氏,以及许家嫡长子许谦明,并二房小姐许明珠,已然在座。
许慎身为当朝太傅,又兼任礼部尚书,姿态端肃,微微朝女婿容暨颔首致意,目光沉静。
许夫人则满面春风,眼神热切地在女儿身上打量,见许惠宁气色尚好,衣饰妥帖,稍稍松了口气,忙起身应和裴夫人:“夫人过奖了,小女蒲柳之姿,能侍奉侯爷,是天大的造化与福气。”
许惠宁垂眸笑着,神色羞赧,容暨却牵住许惠宁的手,对许夫人道:“母亲抬举小婿了,能娶到惠宁,亦是我的福气。”
席间众人纷纷道贺寒暄,气氛一片和乐融洽。
这时,有高亢的人声传来。
“李某携犬子来迟了。”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户部侍郎李霄身着紫棠云纹袍服,面带和煦笑意,稳步进来。紧随其后的,正是身姿挺拔、仪态风流的鸿胪寺少卿,其子李峥。
李峥今日一身天青色束腰锦袍,更衬得他面如冠玉,他近前来,谦和地朝容暨与裴夫人拱手行礼:“晚生见过襄国公老夫人,容侯爷,姨……许夫人,诸位长辈。庶务缠身,贻误佳期,请诸位恕罪。”
一时间,席上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在容暨、许惠宁、李峥这叁人之间悄然流转。
兵部左侍郎赵允礼及其夫人郑氏早已入席。赵允礼年约四旬,面容方正,神色沉稳,言谈举止颇为谨慎。他是东宫颇为看重的人物,随即招了李峥到他面前说话。
其妻郑氏,却是个极擅交际的玲珑人物,穿一身鲜亮的绛红牡丹锦袄,正笑语嫣然地与几位公侯夫人谈论近来京中时兴的衣料花色。
侧面角落坐着位不那么起眼的男子,正是户部主管北地钱粮清核事务的从六品主事卢文博。这卢主事生得略显油滑,一脸谄笑,唯唯诺诺的样子。
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,舞姬乐伶奏起雅乐。
裴夫人坐主位,与众宾客谈笑风生。赵夫人郑氏找准时机,端起面前温好的酒,笑着朝容暨夫妇方向一举:“冬至吉日,妾身借这盏酒,贺侯爷新婚燕尔,盼与侯夫人永结同心,早生贵子!”
场面上的吉利话,容暨不会不应,他举杯:“多谢。”他身旁,许惠宁亦端起自己面前小巧的酒杯,抿了一口,柔声道:“乘您吉言。”
她微垂眼帘,避开了一些探寻的目光,却在不防时,撞上了对面席上李峥来不及收回的视线。
她迅速移开目光,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,辛辣之气冲上喉咙。
“侯爷新婚,气色是愈发地好。行伍之人与我等文官墨客,着实不同。”赵允礼放下酒杯,状似闲聊,“只是不知北境冬防之事,一切可还顺遂?李大人,”他将话头递向李霄,“您掌着天下钱粮命脉,对边镇军需供给,想必了如指掌,定是殚Jing竭虑,保我王师无忧的吧?”他笑看向李霄,眼底笑意深沉。
李霄执杯饮酒,脸上是一贯的温厚笑容,不见丝毫波澜:“赵侍郎说笑了。老夫位卑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罢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