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9圣人2
裴清怔怔看着他,手电温暖的光束打在他脸上,在他乌黑的发顶染出金灿灿的光晕,他整张好看的脸都笼罩在灿烂的金光里——像是欧洲中世纪教堂里高大穹顶上彩绘的天使,低垂着眼睛,面容慈悲,张开巨大的白色羽翼,俯瞰着人间苦难,以温柔的悲悯凝视世人。他手里没有天平,没有剑,没有审判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暗夜里沉默的灯塔,等待着她,在无边的黑海里靠岸。
“哥哥……”她猛地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,眼泪决堤。她哭得很凄惨,很用力,上气不接下气。“哥哥……我们之间……我们父母之间……发生了那么多,你真的不在意吗?”
不在意吗?
那怎么可能呢。
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档案袋。
那天下午。
他推开裴清公寓的大门,没换鞋,直接走了进去。穿过客厅,走过那张他们无数次纠缠过的深蓝色大床,推开书房的门。屋子里阳光灿烂——之前他被囚禁在这里时,随手用过的草稿纸、练过字的宣纸、几本看过的书,还摊在桌子上,一点都没有动。书房里飘着他熟悉的香味,像是柑橘和桂花混合的甜香,是裴清常用的香水。他总觉得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尽管那个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了。
他按着裴清说的,进门右手第一个柜子,从上往下数第叁个抽屉,拉开。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边缘都有些磨损了,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很多次。他深吸一口气,直接坐在地板上,解开缠绕的白线,打开封口,轻轻一抽——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便落在了他手里。
他看的第一页,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。照片有些年头了,有种千禧年间老照片特有的柔和光影,是一个极其美丽温柔的女人——圆脸杏眼,笑起来有一对甜得醉人的梨涡。
那是他妈妈。陈珂的手开始发抖。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他急切地翻到了下一页。
那是一份泛黄的病历复印件。字迹有些模糊,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内容。
“江予薇,女,24岁,于2007年1月6日在我院妇产科……主诉:疑似妊娠……诊断结果:确认怀孕7周,胎儿状态……”
他继续往下翻。下一页是一份调查笔记,上面提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——陈月梨,一张照片跟着滑下来。他颤抖着捡起那张滑落的照片,那似乎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——背景是一个酒吧,他妈妈坐在那里,少女时代的陈月梨。她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,光影里看不清具体的长相,只露出上半张脸——漂亮又冷淡的轮廓,一双深情又漂亮的桃花眼,多么熟悉,那是和他一样的眼睛。最后面,一个女人靠着吧台站着,冷冷看着他们的方向——琥珀色的大眼睛,白瓷一样的肌肤,娇艳的红唇勾起讥诮又疯狂的弧度。恍惚间,他似乎看到了长大后的裴清。
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份档案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冰冷而简洁的文字:婚约、车祸、出轨、绑架、药物、男模、强迫、妊娠、远走他乡、独自生产、独自抚养、病逝、遗孤……
2007年8月,江予薇自杀。
2014年7月,陈月梨病逝。
2016年6月,那个男人的渡轮在公海沉没,无人生还。
所有人都离开了。
最后一张纸从他指尖滑落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陈珂缓缓闭上了眼睛。他的脑子乱成一团,像是有无数根线缠在一起,心跳声大到一声一声撞击着耳膜。
陈珂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,都是温暖的、明亮的。他记得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,她哼歌时温柔的声音,她煮的甜酒汤圆又甜又糯,她在春天背着他上山挖竹笋,夏天牵着他的手捉知了,秋天抱着他做桂花饼,冬夜里把他冰凉的小脚丫捂在自己肚子上暖热。他曾经问过关于爸爸的问题,妈妈只是温柔地笑着说:“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后来他长大一些了,以为是那个男人抛弃了他们。可他从未想过,真相竟是这样。
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,直冲喉头。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。他猛地冲进卫生间,弯着腰,双手扶着洗手台,干呕了起来。可是他从中午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,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胃液灼烧着喉咙的灼痛感。他只能剧烈地喘息着,打开水龙头,弯下腰,把脸埋进水流里。冬天的自来水冰凉刺骨,激得他的皮肤一阵阵发麻,头脑也跟着混沌起来。
在那一片模糊里,他反复念着那几个名字:陈月梨、江予薇、裴豫、裴清。
裴清,裴清,裴清……
他应该恨她。按照所有的逻辑和常理,他都应该恨她。她是凶手的女儿,是加害者的后代,身上流着那个女人的血。她又像她妈妈一样,绑架他、囚禁他、强奸他。他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,握着纯粹的、正当的、被所有人理解的理由去恨她。
可每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