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一年,我忘记你生日。”
“我看到你一路都没有回头,我就一直站到看不到你为止。”
这是他很多年来一直困惑的问题,如今终于从一个确切的人口里听见了答案。然而他并没有预想中觉得无所谓的通透和释然,只是觉得很费解却又无奈。
听完她说出的这番话,雷耀扬始终没有抬头。他只是坐在原位,双手交握着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指节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
雷宋曼宁出声打断他,语速和缓地回应着,有些气若游丝:
似乎没有料到他有过这样的想法,雷宋曼宁终于转过脸,定定地正视对方:
“我从来没有同人讲过。其实那晚之后,我好几年间都会梦到你跑出大门的背影。而且,我总是梦见你跑到一半停下,转头望回来……”
闻言,雷耀扬与她一起望着前面的海,指节却慢慢收紧。
听到这话,男人低下头,感觉胸口忽然闷得难受。
“小时候我一直想,如果我再争气点,再努力点,你会不会因此肯望我一眼?所以不管学什么我都拼命,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……”
男人望着那张脸比他记忆里老了许多的面庞,高耸的颧骨,眼尾深陷的褶皱,并没有什么血色的双唇……他忽然有点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,也不想去承认自己也会对她感到痛心的陌生情绪。
话音落下,只见身旁女人双眸陡然颤动。
“你小时候,我成日都想避开你。你返学,我就出去。你练琴,我锁住卧房门。你拿奖,我只让司机去接你……你以为我不知,你为了让我听见,会把琴弹得好大声…其实我全部知。但就算我知,我都会这样做。”
身旁的男人回忆了一阵,才沉声答道:“…十五岁。”
“其实我不是记得,只是故意不记得。”
说着,雷宋曼宁有些自嘲式地笑道:
“我一见到你,就会想起那一晚,所以…所以我就用尽全力,令你远离我。我以为只要我不爱你,我就不会再记起那晚的事。”
“因为你越来越似你爸爸,轮廓,身形……甚至连低头想事情时眉心会皱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。”
想象都被面前这副枯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覆灭。她早已不是那个让他一生怨恨的坚硬女人,只是变成了一具随时会被海风吹散的躯壳。
“我一直觉得,是我做得不够好,所以你才不钟意我。”
“这件事我想了好多年。最后我决定,既然我已经活下来,那就好好过。对你来说,我的存在或许没有意义,但是我活着的意义,也并不是为了你。”
齐诗允站在起居室门内,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后来…你离家出走。”
雷耀扬不言不语走到她身侧,慢慢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这个位置与她的轮椅几乎平行,能让她侧过脸,就能看见他的样子。
话音落下同时,雷耀扬指节已全部都蜷在手心里,但开口时,还是维持着先前的沉稳平和:
于是他别过头去,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谓:
“……那你…现在过得好
听到脚步声,年迈的女人望向远处天与海相接的那条线,一开口,语调清晰:
“那你知不知…其实我当时一直在等你追出来?”
“因为我不想面对你。不想面对…我是怎样被迫成为一个母亲。”
“我后来才明白,原来无论我好不好,对你都一样。因为你根本连看都不想看到我———”
“那天下了场大暴雨,其实我就站在这里,望住你跑出大门。”
“世人都讲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天性。但对我来讲,这种天性,从你出世那日起就被恨意剥夺,我没有爱过你,甚至…都没有抱过你,连保姆佣人都比不上。”
彼此疏离的沉默在海风中停留了长长一段,远处的海浪有节奏地拍着礁石,一声又一声,无休无止。
但她清楚看到雷耀扬在露台门口停了一秒,就像是在调整呼吸。海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,吹动他的大衣下摆,又绕过去,拂过雷宋曼宁的肩头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,追到之后……我又应该怎么对你。”
雷宋曼宁再度开口,可双眼目不斜视,只是望着远处一艘细小的船影喃喃自语。
“我也害怕,会再度变成和从前一样的死循环。”
“我还以为…你不会来了。”
“曾经我成日想,如果有得选,我究竟想不想被生下来?”
海风在这一刻似乎放慢了,把她最后一句话吹得格外清晰。
“只是…我不配,也不会做一个好母亲。”
她嘴唇微微翕张,再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:
“当时只要你行多两步,或者叫我一句,我都会返转头……但你没有来。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,你是从几岁开始,不再叫我妈咪?”
“你够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