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子昂到广昌县那天, 是个Yin天,云层压得很低,没有风。
谢易站在码头上等了小半个时辰, 看见一艘客船从下游缓缓靠岸。
船板搭上码头的时候,石子昂从船舱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,站在船头往岸上看了一眼,看见了谢易,然后拎着包袱下了船。
他下了船以后站在码头上,打量了一下谢易,说:“长高了。”
谢易说:“你也是。”
石子昂失笑:“易之又玩笑话了,我都这岁数了, 早就不长了。”
谢易打趣他:“那就是胖了。”
石子昂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,把包袱换了个手拎着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。堤岸两边种着柳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往下落。石子昂走了一段路才开口:“饶州府那边的河比这条宽,不过水比这条浑。”
“我们广昌县的水好。”
望着谢易颇为自得的神情,石子昂笑了:“知道。先前都听你说了八百回了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在饶州府的院子后面也有一条小河沟,水不深, 但里面有鱼。”
谢易一听顿时来了劲,“你钓了吗?”
石子昂摇摇头:“没有竿子。”
谢易颇为失望,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了笑容,“没事,我这儿有。过两日咱们一块儿钓。”
“行。”
自打当了这广昌知县, 谢易玩乐的时间大大减少。年少时钓鱼的爱好如今也被搁置了起来,不是不想,是没时间。
每年春耕和秋收时是最忙的,夏天要忙着双色莲和白莲子御供的事,还要筹办观莲节。再加上县里时不时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要去处理,留给他放松休息的时间也就只有过年那会儿了。然而寒冬腊月,出门钓鱼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久而久之,谢易也就只得压下了这一念想。
如今石子昂来了,谢易玩乐的念头便忍不住往外冒,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时光。
刨除上一世不算,如今的谢易明明也就双十年华,但或许是因为知县当久了,总有Cao不完的心,以至于他的身上产生了一股不符合年纪的成熟稳重感。
这或许就是现实因素所迫吧。
到了县衙门口,葛达正在擦石狮子,看见谢易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,放下手里的布站起来。
谢易介绍道:“这位是石大人,是我从前在府学的同窗,如今下放到饶州府做官。”
葛达连忙拱了拱手:“石大人好。”
石子昂说:“不用叫大人,叫石郎君就行。”
葛达点了点头,又朝里面喊了一声:“谢老爹,客人来了!”
谢老九从灶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看到石子昂,一眼便认出来了,点了点头:“子昂来了?”
石子昂含笑点头:“来了,您身体可还好?”
“好着呢。”谢老九笑呵呵地招呼人进院子坐下,倒了一盏茶,又继续忙活去了。
石子昂站在院子里,环顾了一圈——香樟树、丝瓜架、鸡冠花,还有站在棚子底下的驴打滚,蹲在香樟树上的汤圆。汤圆看了石子昂几眼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否是那个和她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三年的老熟人。确认好后,她挪了挪爪子,把下巴搁在前腿上,半阖着眼,没有再动。
石子昂说:“几年不见,感觉汤圆变胖了。”
谢易叹息:“她不肯动,整日除了吃就是睡。就连出门都得趴我肩上或是让我抱着,鲜少自己下地走。”
汤圆听闻掀开眼皮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碧色的眼睛像是在抗议:我哪有你说得这般懒惰?
石子昂闻言哈哈一笑:“以前也是如此。”
韩菘蓝蹲在后院的水井旁边,正在把晾晒了一天的菜干收进竹匾里。他没有抬头看石子昂,石子昂也没有过去打扰他。他曾经听谢易说过,他这位师兄沉默寡言,不大爱说话。既如此,还是不要讨嫌为妙。
就这样,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,一个收菜干,一个站着喝茶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石子昂路过的时候看见韩菘蓝蹲在井边择菜,择得很慢,但每一根都择得很干净。石子昂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多看了两眼,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但值得记住的事。
石子昂在县衙住了三天。他每天早起,沿着护城河走一圈再回来。白天有时候去谢易的签押房坐坐,看谢易批公文,有时候在院子里站着,看谢老九在树底下择菜,看韩菘蓝蹲在井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抖开、晾平、挂上竹竿。动作不快,像是习惯了。
灰灰站在院子里,石子昂路过的时候偶尔伸手摸一下灰灰的背,灰灰没有躲。石子昂收回手的时候,指尖在衣摆上蹭了一下,像是什么也没有碰过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也不显得生疏。
得空时,谢易便带着他拎着鱼竿和鱼篓跑到旴江边垂钓。
江泊见到后悄悄赶了鱼群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