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炉里炭火爆了两次,换过第二遭香,佘雁声额上的汗渐渐止住了。
他依着拔步床栏,脸上蒸出的红晕褪了个干净,露出下面如雪的面色,隐隐透出几分苍白,气息也匀停下来。
姜璃手里端着空药碗,呆呆地立在床沿,一双眼只管瞅着他露在被褥外的那截腕骨。
先前那肌肤烫得吓人,此时青筋总算伏了下去,不再突突乱跳。她抚了抚胸口,一整日悬着的心这才落了腔。
万幸这位仙长没叫她带累死,否则,不知要修行几世才能还完这冤孽。
将近黄昏,佘大姐提了饭筒跨进房来,伸出手背往佘雁声额上一搭,啧啧嘴道:“这药果真灵验,退得好快。”
她拿眼梢子滴溜溜往姜璃身上一溜,笑意里带出几分戏谑,“也是璃儿伏侍得周到,衣不解带的,比请个郎中还强。”
姜璃耳根子一热,低着头去搁药碗,一声也不敢言语。
佘雁声在枕上淡丢丢地说了句“劳大姐费心”,便把话岔掐断了。
本以为今夜能得安稳,不料碗筷刚收过,院里便听得一阵脚步嘈杂,夹着妇人们粗声大气的笑嚷。
王婶一马当先,身上穿件扎眼的簇新靛蓝棉袄,鬓边斜插一朵大红绒花,圆滚滚一张脸笑得如同刚出锅的馒头。她身后还挤着三四个妇人,一个个满脸堆下喜气来。
“哎哟,小两口吃过了?来得早不如来得巧!”王婶一步抢到跟前,一把拉住姜璃的手腕,好似铁钳一般,“今夜后山圣泉开了,那是山神nainai的福地,但凡村里新婚的小夫妻,都要去荡涤荡涤,来年准保早生贵子!”
姜璃被她抓得生疼,身子往后缩去:“王婶……我不去……不去……”
“这孩子,脸皮倒薄!”王婶手上加劲,往前撺掇着,“都是过来人,有什么害臊的?那圣泉最是灵应,隔壁孙家小媳妇去年洗了一水,今春便得了个大胖小子!”
佘大姐也在一旁帮腔:“璃儿,这是村里的规矩,万事能躲,唯独这个躲不过。你既然跟了雁声,就是这村里的人,山神的恩典,由不得你不领的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拿胳膊肘往姜璃腰眼上轻轻一顶,调笑道:“新娘子出落得这般俊俏,沾了仙气,生下的娃儿还不知怎么受人爱呢!”
一群人七嘴八舌的笑浪围着姜璃打转,直缠得她脑袋乱嗡嗡的,手脚都是软的,惶惶然去寻佘雁声。
佘雁声只管静静地靠在那里,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气,既不应承,也不着恼,更不帮她解围,只拿一双凉浸浸的眼瞧着这一屋子喧闹,倒像个局外人看戏一般。
“罢,罢,别光顾着逗新妇,快把新郎官也请上!”王婶使了个眼色,两个妇人便嬉皮笑脸地迎上去搀他。
佘雁声眉心微折,到底没言语,自己撑着床沿站起,避开了那些伸过来的手,将衣襟弹了弹。
众人一齐簇拥着道:“快走,快走,莫要误了时辰!”
一干人半是簇拥半是挟持,将二人推搡出门。
雪夜风凉,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,又因着这一路急急的催促,平白逼出一丝燥意。
姜璃被夹在几个妇人堆里,脚下高一脚低一脚,尽是硌人的碎石子。左右两个粗壮膀子挤着,连回个头的余地也无。
她心里暗暗叫苦,这般天寒地冻,去泡什么圣泉,也不怕冻死在水里?这些婆娘不过是画壁里化出来的虚影,不知寒暑,可自己这条活命如何折腾得起?小命总不能折在这里。
她心里一千个不情愿,少不得拖延着步子。
地上积雪渐厚,一踩没至脚踝,山路越走越狭,两边黑压压的枯树斜刺里伸出来,宛如鬼怪张牙舞爪。约莫挨了一炷香的工夫,前头山壁豁开个口子,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。
那是一处天然山洞,洞口左右挑着两盏大红纱灯,山风打得猛,内中火舌子直舔着绢面,照得青石地上忽明忽暗,鬼影幢幢。
“到了,到了!”
妇人们拍手低笑,王婶抢在上头,肥短的胳膊横里一劈,将路截成两段,嚷道:“新郎官往左走,新娘子随我往右!”
姜璃立脚不住,回身去看,只见佘雁声那一抹月白背影在夜色里晃了晃,便被另一拨人连推带拽地引入了左首暗处。
她原指望着两人分开沐浴,各不相干,心里正打着侥幸的算盘。岂知刚被拥到一处避风的石壁后,王婶便嬉笑着伸出两只大手,上来就去扯她的衣带。
姜璃骇了一跳,忙抬手捂住领口,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自己解。”
“自己来也使得,新妇脸皮子嫩,咱们不看便是。”王婶吃吃地笑,却从身旁妇人手里夺过一团软绵之事,塞进她怀里,“喏,换上这个再进去。”
那是一方素绢浴帛,迭着不过巴掌大,软塌塌地揉在一处。姜璃抖开一瞧,登时两颊飞红,滚烫如火。
这浴帛料子着实又窄又薄,轻飘飘如蝉翼一般,莫说遮羞,若是沾了水贴在身上,只怕比不穿还要扎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