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悠姑娘这般表情，看来并不想见到我。盘王幽幽一口轻叹，眼角都跟着垂落了一些。
不不是的。和悠回过神来，连忙说道。
他立时温蔼笑起，那就是想见我了。
和悠一怔。
她是压根没有想到今天还再会见到他而已。
昨夜
卫柯并未回来，是难得一个人独处的夜深人静。房间里仍保持着白天的布置。她走至桌前，微黄的宣纸上笔墨已干，苍劲的笔力穿透纸中绵纹，烙下凹陷的痕。白日时，她倒未说谎，男人的确有着可怕的神慧，只被她指点了两笔，就已将贺痴的笔意书写出八九分。那翀山赋也确是相当僻冷的一首辞赋，毕竟是针砭时弊的时论，断没有几人敢诵读流传。但他也知，还能只凭前几个字就知一定是这首辞赋。
叮
和悠被这声勾过神，转头看去，原是，有夜风从三楼露台之上半掩的台门穿过，吹动台门前垂罗掠过琴面，撩一声琴弦。
她走到琴前，随手拨弄了两根弦，果然，还是找不到音律，蹩脚难听。很难想象，白天时，那珠玉瞻曲，绮阙成章，是同一把琴。
今夜夜风有些大，穿过楼下丽景花苑，送些许兰风入怀，还是冷地她一个哆嗦。她侧脸抬手去扯自己肩上掉下去的纱衣，手指却停留在自己肩上，摩挲而过，却怎么都拂不去男人的手指轻轻掠在她身上的残余的温度，后背的心跳，倚靠的怀。
『但与你，云，是巫山云雨的云。』
耳朵上像烧了起来。
和悠猛地摇了摇头，啪地一下将旁边的琴绸扯过来将琴盖住，扭头就走。
她的确想去看他收藏的贺痴的贴，想问他关于翀山赋的感想，最不喜欢的音律也可以想请他指教一番。她觉察他博通经籍，更是难得的包容并蓄，独出机杼。如果与他畅聊大概，大概会有很多话题。
但。怎么可能呢。她笑了起来，那是北旵帝国权力的巅峰，位高权重，她不过是一个被人囚禁起来的浊人，下贱脏污。
如若别种境遇，别种相遇。
或许还有别种境地。
但她这短暂的二十九年人生里，已深悟得一个道理，这世上没有什么假如，就算有，也不是为她这种人准备的。
理论上而言，她甚至不可能与他再见第二面了。她的演技精湛，他也应当被欺瞒过去。于情于理，他一个王爷，都绝不可能再有兴趣去见旁人的内眷第二面。想来，他也试探出来了足够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信息，所以才会离开的那么果断毫不留恋。
今天这一切，都是假的。她是假的至于他也可能是假的。那一笔，一弦，大概也都是假的。
无论今日怎样，那终究不过是昨日的黄花，晨前的绿荇，见不得光，入不了夜，幻梦一场而已，醒了之后，就她还是那个囚与地狱的下贱浊人，与他再无交集。
但。
和悠？
她回过神来，就望见男人那双瑰奇异瞳中坦诚的关怀。抱歉，我是不是太过唐突吓到了你。
和悠连忙摇头，没有，没有。是我的而错，我刚才只是走神了，对不起。
哈哈，你不用总是跟我道歉。盘王笑了起来。走神，是因为没想到我会再来见你是么。
和悠来不及遮掩自己当场被猜到心思的惊呆，只能低头避开视线。
其实。盘王拇指揉抚着手中的玉兽，我昨天也说了，我并不会在江鸢逗留太久。本来是想说，我可能还会来见你。但又觉得万一苍主和你的主家不同意，我可能就见不到你了，还是未说。毕竟怎么说呢。
他停顿了下，笑容愈加温煦。我不太想给你留下一点坏印象，更何况轻诺寡信呢。
不会的。和悠摇头。但与此同时，她心里也在嘀咕，闻惟德是怎么会同意的？她这会有些手忙脚乱，的确什么都没有准备。下午的时候突然就接到卫柯的神识传音，说盘王会来。没过一会，盘王就带着仆从来了，把她身边的侍女全都赶走了。她现在坐在这里，局促不安至极，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放哪。
闻惟德也没说过盘王还会来啊？那他为什么还会再来？他，是还在怀疑什么吗？
盘王昨天说的那句和悠姑娘，琴棋书画，临池墨贴，织锦吹箫、刺绣双陆美人才情种种
就已经是近乎明示了。就在告诉她，他想知道她到底对闻惟德和卫柯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身为浊人，对清人应该有什么特别的？她长相平平，在盘王的暗示里，她也明白，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闻惟德和卫柯那么特别。所以，她要努力表现自己的特别之处。
不对啊，她一边在表演自己的怯懦，也一边在努力地迎合着盘王的试探，也算是努力在表现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，给盘王定下一个这是一个有点文化还算特别的浊人的印象，这样就不会去探究她别的秘密，可以打消他的疑虑了。
理应这样的。